撒旦派的新号角

2019-02-28 作者:论剑(龚刚)   |   浏览(




        ——《悲歌欢唱之三,徐建纲的诗》序言
 
  荆楚诗人徐建纲和我有多重交集,他是英美文学教授,硕士攻读外国文学与比较文学专业,我也是比较文学出身,硕、博均就读于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对于英美诗歌,我们都有一定研读体会,作为高校院墙内的学者,我们也都爱杯酒谈欢,乘兴赋诗,兴之所至,恨不能把阑干拍遍,他是内蒙古人,有着北方大汉的粗犷剽悍,我的祖先从中原迁至浙东,在我的血系里有一条奔腾汹涌的黄河,江南三月的杏花春雨难以消溶内心深处的不羁野性,因此,建纲的狂放性情与摩罗诗力也许会令惯于浅斟低吟者蹙眉掩面,却丝毫没有令我厌恶、畏惧,反而产生了强烈的和鸣,这就是我为其第四部诗集写序的理由。
 
  我尝语人曰,无赤子之心,不可以为诗人;无求真意志,不可以为学者。建纲的最动人处,恰在赤子之心。对于自己的所思所感,所爱所恨,他从不讳言,也决不掩饰,他的灵魂近乎裸露地呈现在世人面前。他渴望真爱,为爱痴狂,但感情生活一挫再挫,疼痛与绝望凝成一首首融合着酒与泪的绝叫,如三峡猿鸣,如孤鹤啸天,令人怆然动容。但他的一腔情愫,依然炽热,对于父母,他感念于心,望月寄情,对于女儿,他呵护有加,以之为荣,以之为傲,更为其飞扬的青春而高歌,对于朋友,他一片忠肝,是其是,非是非,有时甚且痛骂、呵斥,绝不苟且媚俗,却多能为朋友包容。
 
  他是滔滔浊世中的赤子,他是物化世界中的有情人,更是愤世嫉俗的摩罗诗人!他好酒,常饮至天崩地裂,缙绅仕女的雕花酒杯,岂能浇其块垒?他感世伤时,对酒弹铗,或如楚狂接舆,或如竹林名士,他的《其实我在哭》一诗即是其心性的逼真写照:

  都说你是
  一狂徒,世间第一
  再无物
  都说你是
  一书生,思想偏执
  又自负
  都说你是
  一导师,眼神犀利
  如严父
  都说你是
  一异类,语出惊人
  世界输
  谁人知道
  我心底,满目苍痍
  柔软处?
  一语中的
  血如注?!
 
 
  这斩截有力的诗篇正是当代撒旦派诗人的宣言!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主张“别求新声于异邦”,以振作国民精神,在诸多“新声”中,其“力足以振人,且语之较有深趣者,实莫如摩罗诗派”。摩罗即撒旦(Satan),意为反抗上帝的魔鬼,西方评论界本来以此指称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拜伦(Byron),今则“举一切诗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而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其中包括匈牙利诗人裴多菲。鲁迅认为,撒旦诗派“不为顺世和乐之音,动吭一呼,闻者兴起,争天拒俗,而精神复深感后世人心,绵延至于无已”, “固声之最雄桀伟美者”!
 
  自《摩罗诗力说》发布至今,已历沧桑百年,拜伦、裴多菲等撒旦派诗人争天拒俗的裂帛之音,已渺不可闻。在二十一世纪的华丽序幕中,建纲时以醉中狂兴,时以醉后冷峻,吹响了撒旦派的新号角,其中有对学者媚俗的讽刺,有对世间丑态的感愤,更有对社会异化的批判,罕有顺世和乐之音,多为秋冬旷野之枭声,且看以下三首:
 
     《不是》
 
  不是
  所有的学者
  都一定西装革履
  不是
  所有的学者
  都一定学识渊博
  不是
  所有的学者
  都一定故作高深
  不是
  所有的学者
  都一定故弄玄虚
  不是
  所有的学者
  都一定搔首装逼
  不是
  所有的学者
  都一定敢为人先
  不是
  所有的学者
  都一定追求真理!
 
     《社会》
 
  田野,摆放整齐的萝卜
  废弃,疑问写满天空
  锄头,汗水,诅咒
  疲惫的眼神
  包谷酒,麻将
  幽暗的灯火,以及
  麻醉不堪的日子
 
  脚手架,很高很高
  一群工人的身影
  很小很小
  矮成平面设计
 
  学生:老师,
  我爸爸修了一辈子高楼大厦
  为什么城市里
  没有一套属于他的房子?
 
  菜场,谦卑的笑容
  讨价还价,苹果,桃子们
  阳光下,风雨里的无奈
 
  爱情,婚姻
  在婚纱的掩盖下交易
  权利,金钱上了美色的床
  深情,躲在一隅哭泣
 
  海边,度假酒店
  山里,避暑山庄
  高速公路上,奔驰宝马
  卡迪拉克,玛莎拉蒂
  把距离拉的越来越长
  脚下,晃动着历史的地基
 
     《苏州印象(之一)》
 
  心情
  在烦乱中悸动
  导弹,原子弹
  支离破碎的人体
  此处省略一万字等等
 
  轿车,摩托,公汽,大巴
  涂黑了城市的天空
  郁闷的湿热
  无情的摧残
  梦中的希冀
  几个美丽的身影
  偶尔划过污浊的街道
  欲望被激起
  又被熄灭
  然后是和细雨一样的叹息
 
  一条河
  她的名字叫——
  大运河
  绿色的,还有斑驳的驳船
  把卑贱的夕阳
  渐渐托起
  混乱中
  一片叶子,香樟的叶子
  慢慢弥漫
  咖啡一样
  湿润了流泪的鱼 
 
       从建纲的愤世之作中,分明可以看到北岛、顾城的血脉,《不是》这一首无疑汲取了北岛《回答》的凌厉句式和批判精神,《社会》、《苏州印象》等诗作虽然是对新的社会异化现象的辛辣鞭挞和凝重反思,但其语感与情感基调却渗透着上世纪八十年代诗人的印迹。从《秋忆顾城》这首直接向顾城致敬的诗中,更可以看到那一代深陷创伤记忆与内心挣扎的诗人对他的深刻影响:
 
  暗夜里
  我戴上了墨镜
  因为我想
  把这个世界看得更清
 
  白天,其实
  有时很黑
  夜晚,其实
  有时更亮
 
  走在夜晚的光亮里
  我想体会
  你那时的心情
 
  谁说黑夜就一定很黑
  白天就一定光明?
  走在白天的暗夜里
  心中默默念着:“顾城”,“顾城”
  。。。。。。
  布满星星的夜空下
  我想体会
  怎么用黑色的眼睛
  去找寻光明
 
  建纲也不讳言他对撒旦派精神领袖拜伦的喜爱,在《今天和昨天告别》中,他如是表白:
 
  我要走进,有墨香的书海
  和拜伦谈谈诗歌
  和艾米莉讨论死亡
  和柏拉图说说理想
  和尼采论论哲学
 
  我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把年少时的梦想
  打进行囊
  阔步,行走在路上
  朝着春暖花开的方向
 
  建纲的诗中,最真挚、最椎心泣血、最令人动容的无疑是爱情诗,请看以下二首:

      《我的女人——和灯灯女士》
 
  那个最冷的季节
  她,悄然而至
  带着温暖,带着抚慰
  把一个即将熄灭的生命
  点燃
 
  给我做饭
  给我洗衣
  说着我爱听的话语
  给我讲小白兔和大狗熊的故事
  让我知道
  那些成语都是真的:
  上帝是个女孩
  然后有爱
  然后有痛
  也有彼此怨恨的眼神
  。。。。。。
 
  她只做了三件事
  把我当老师,当傻瓜
  当灵魂的知己
  于是
  我的生命
  得以延续
 
  千言万语一句话:
  我只知道
  什么,都代替不了你!
 
     《我病了》
 
  我病了
  并且病不轻
  不为别的
  只是为了爱,用情太深
 
  四月的清风里
  本该流动绿色的旋律
  我的灵魂却分裂了
  没有了魂
  只剩下灵
 
  宁愿用心低流出来的血
  注满手中的笔
  给你写一首久远的歌谣
  只为了一次
  灵魂交织的刻骨铭心!
 
  这些至情至性的抒情诗,恰如“把高度白酒倒进火里/让生命的精华/满山遍野的燃烧”(徐建纲《生活》),这是生命的燃烧,这是灵魂的燃烧,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这一场大火是一场灾难”(穆旦《诗八章》),在这一场灾难里,有爱的余烬,梦的余晖,虽已黯淡,却依然烫人!像所有撒旦派诗人一样,建纲为爱痴狂,为爱绝望,为爱挣扎。正因为心中有爱,正因为了经历了爱的波折与煎熬,他像所有撒旦派诗人一样,更加疼惜友情,更加珍爱女儿,那个带着他的思绪漫游世界的精灵,也更加痛恨肉身的欺骗和背叛,更加厌恶俗世中的一切伪善和做作。和所有撒旦派诗人一样,他是敢于反抗神律的魔鬼,更是一切庸人和佞人的敌人!
 
  建纲病了,建纲醉了,他是冲动的,脆弱的,迷惘的,却又是最强悍,最有力,最清醒的,这是从虚妄和绝望中迸发的力量,将摧毁一切假面舞会内里朽烂的舞台,让一切沦丧的价值在大地上重生。我不会祈愿建纲能够学会张爱玲式平淡而极致的浪漫: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建纲注定不属于时间的无涯的荒野,他是啸傲世间的狂生、真人,他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战士,他为炽热的感情而生,也为炽热的感情而伤!他的诗歌是他的泪,他的血,他的酒气与剑气。只要你有一颗赤子之心,就一定能在他的诗中找到灵魂的共鸣!